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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中短篇小说散文选》
作者:莫言

苍蝇·门牙

    苍蝇

    代管我们的守备区四十三团的徐团长在我们工作站的饭堂里对着我们站全体战士怒火冲天地说:“我当兵三十年,转了七个团九个连——我可是从战士、副班长、班长、排长、连长一步步升上来的,五十三岁熬成四十三团团长,不是容易的,所以你们尽管是上级领导机关的兵,我还是不怕犯上作乱地说——军人见了千千万万,还从来没有见过你们单位这种兵。你们一个小战士到了我们团部里就像到了你们家里一样,自己动手倒水喝,在我们冬青树后小便,有一天早晨我起来散步,发现马路上有一泡屎,我研究了半点钟,坚决认为那不是狗屎是人屎,头天晚上你们开车到我们团部看电影——还有你们的车!那是人开的吗?进了我们团部跑得比野兔子还快!那泡屎也一定是你们‘七九一’的人拉的,我们四十三团的战士没有那么粗的肛门!(我们一齐大笑,我真喜欢徐团长这个老头,他跟我是一个县的)笑什么,亲爱的同志们!你们‘七九一’直属北京,架大气粗,肛门才粗。当前全国全军形势大好,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如火如荼,就是如火如荼么!你们不去如火如荼,反而到我们团里去蹲屎橛子,像话不像话!还有,你们的群众纪律问题——”

    徐团长手扶着我们饭堂里一张油腻腻臭烘烘的饭桌边缘训话,他的头上是一根从南窗拉到北窗的铁丝,铁丝上伏着连篇累牍的苍蝇,铁丝变得像根顶花带刺的小黄瓜那么粗。今天天气阴沉,苍蝇情绪不是太好,都伏在铁丝上休息,窗外久已堵塞的下水管道泛上来无穷无尽的绿水,臭气浓得像满天的乌云。营院外唐家埠生产大队的养狗场里的臭味是黄色的,营院外唐家埠生产大队的绿豆粉丝作坊里的臭味是蓝色的,还有厕所、沤肥池、马圈等等臭味。五彩缤纷的臭气包围着我们这座小小的兵营。徐团长一面讲话一面抽搐鼻子:“你们学不学‘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会唱不会唱‘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

    我们站的秃得脑袋光明的主任肩上搭着一条葱绿色的白毛巾,左手托着一个水淋淋的西瓜,右手提着一把菜刀,从伙房里颠颠地跑出来,说:“徐团长,徐团长,吃瓜,吃瓜。”

    徐团长惊讶地叫了一声,半张着嘴不说话,老老实实地看着我们主任。

    我们主任面带笑容,放下菜刀,从肩上扯下毛巾,揩干西瓜,放在桌上,把毛巾往肩上搭,搭了一下没搭住,便扬手把毛巾扔在头上的铁丝上,苍蝇们一哄而起,满饭堂乌云翻滚,苍蝇们愤怒地叫着,冲撞着,玻璃窗子和墙壁嘭嘭啪啪地响,铁丝惊恐不安地跳动,我们的耳朵都被苍蝇的尖啸声给震聋了。我们主任大声喊:“团长,蹲下!”徐团长慌忙蹲下。主任又对我们喊:“都别动,安静,安静,安静。”苍蝇的骚动逐渐减弱,飞行动作变得舒展大方,刺耳的尖啸被轻柔但沉重的嗡嗡声代替。我们坐在小板凳上,呆呆地看着苍蝇。我的浓稠的意识随着苍蝇的飞行舒展地流动,碰到墙壁上,碰到玻璃上,同样嘭嘭啪啪地响。同样如明亮的人造卫星在四四方方的宇宙里飞行,划着一道道淡绿色的弧线……后来我从饭桌的腿空里,看到守备四十三团徐团长金黄色的脸,我想他也许想起了1951年在朝鲜战场上趴在战壕里挨轰炸的情景,美国人的飞机也不一定比得上我们工作站饭堂里的苍蝇厉害,要不这个老战斗英雄怎么会把一张黑里透红的脸膛弄得像黄金一样辉煌呢?苍蝇的飞行更加舒缓了,满天星斗般的纷繁状开始变得简洁,变得有条理,苍蝇汇集成了七八股蟒蛇般的带子,在饭堂空间的上半部分蜿蜒扭动,有时互不干涉,有时缠绕在一起,像盘蛇般翻滚。徐团长要站起来,被我们主任按住了肩头,我们主任说:“动不得!团长,不能动,要让它们落下。”团长那么委屈地蹲着,我看到他的腿在哆嗦,我想他一定是累了,因为他把左腿跪在了地上,右腿还在哆嗦,我看到他嘴巴动了几下。我听到他骂:“我操它妈!”他仰着脸看着苍蝇,下巴上几十根一厘米多高的黄白问杂的胡茬子十分粗壮,生着粗壮黄白间杂胡茬子的徐团长的下巴像一个加工粗糙的蒜锤子。我们主任说:“再等一会儿,一会儿,它们就要落下。”

    苍蝇像我们工作站院子里那个臭水池水里的沉渣一样,搅动起来后,需要时间沉淀,时间就是耐心,耐心是一种人格力量,我们都久经考验,我们都有点麻木,因此时间也是一种麻木的催化剂,麻木是时间的结晶。

    苍蝇们开始有秩序地往铁丝上下落了,铁丝的震颤幅度减小。徐团长把左腿抬起来,把右腿跪下去。我还在被他的下巴吸引着,他的胡子有点像我们警卫班班长的胡子。团长的胡子里白色的多一些,我们班长的胡子里黄色多一些。但团长的下巴形状与我们班长的下巴形状是一样的,都像加工粗糙的蒜锤子。

    我们警卫班长肖万艺就坐在我的前边,他用两只手捧着下巴,我看不到他的脸,能看到他那两只带着极端狡猾表情的小耳朵,能看到他的长方形的头,好像有三个脑子装在他的铁砧子一样形状的脑壳里,前凸的部分一个,后凸的部分一个,中间一个。所以我们班长智力过人是有理由的。我们班长是河南焦作人,二十六岁,1969年入伍,1970年加人中国共产党。他还是我们工作站的党支部委员,是我们工作站的团支部书记,未婚。据说我们部队驻地生产队会计的老婆外号“航空母舰”是我们班长的相好,因为“母舰”的第三个小男孩也有一个长方形的头颅。有人跟我们班长开玩笑说这个男孩是他的儿子,我们班长爽快地承认,并说这是为祖国繁殖优良的三脑人种。

    我经过十三天训练从新兵连分配到工作站那天,班长帮我从车上把背包提拎下来,我那么标准地给他敬礼,他抬起手来,像撸鼻涕似的还我一个礼。我当时感到受了极大的侮辱,但是想到自己是“新兵蛋子”,只好忍辱负重。班长的头把一顶油腻腻的军帽撑得像一艘乌篷船也像一只东北靴靴棉鞋,我对这件怪物畏若神明,不敢想象这个奇特头颅的制造过程,更不敢想象如此出色扁长的脑袋当初是怎样从狭窄的产道里钻出来的。我入伍前当过一年“赤脚医生”。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曾经用土洋结合的方法为一个大姑娘接过一次生,那个婴孩脑袋圆溜得像个小皮球一样还生得那般艰难,我们班长是个长方形的砧子头!

    已经有二十几只硕大的苍蝇落在微微颤抖着的铁丝上。铁丝上沾满暗绿色的苍蝇分泌物。落下的苍蝇们高支着腿,转动着碧绿的眼睛、转动着鲜红的眼睛、转动着明亮的半透明的眼睛,用棒状的沾着纤细黑毛的前腿蹭着透明的脉络清楚的翅膀,我昕到这=十多个苍蝇嘤嘤细语召唤着它们的同伴,它们的同伴却像失去控制似的绞在一起滑翔着旋转。终于有那么一股苍蝇停止旋转。噼里啪啦地掉到铁丝上。这时铁丝上落上了一行苍蝇。苍蝇们一齐转动眼睛刷翅膀,铁丝开始旋转。不久又落下两股苍蝇,铁丝没有了。有了一根南窗户联结着北窗户的手指头那么粗的苍蝇棍子。一线阳光从南窗户里射进来,苍蝇们的彩色眼睛愉快地闪烁着,散发出一圈又一圈的彩色的温暖柔软的波纹。苍蝇拥拥挤挤,苍蝇联结着苍蝇,铁丝为核的苍蝇棍子下垂着,轻轻悠动。还有两股苍蝇在铁丝上方滑翔着,盘旋着,它们发出的声音单调刺耳,透着一股无聊、乏味、耐不得烦的情绪。

    我们主任说:“团长,起来吧。”我们主任先站起来,顺手又把麻木了双腿的四十三团徐团长拖起来。我们主任一松手,徐团长的双腿便嘟噜一下矮了一截,好像双腿是两根弹簧,耐不得上身的压迫,我们主任慌忙扶他一把,两扶三扶,徐团长才恢复到苍蝇骚乱前那么高。

    我们主任从地上捡起毛巾,又扬起胳膊来。徐团长一把攥住我们主任的手腕说:“哎哟祖宗,您可千万别惹它们啦,俺是真草鸡啦。当年挨美国炸弹也没有这滋味难受。”

    主任说:“不搭了不搭了,团长放心。”主任把毛巾放到桌子上,拿起菜刀,从瓜腚上旋下一块皮来擦擦菜刀的两面,擦得那块瓜皮上暗红一片锈,然后,高高地举起刀,喀嚓一声把西瓜切成两半,又喀嚓成三半,又喀嚓成四瓣,喀嚓,六瓣,喀嚓喀嚓七瓣八瓣。我们主任双手端着一瓣瓜,恭恭敬敬地献到徐团长面前,说:

    “团长,请吃瓜!”

    西瓜不是红瓤是蜜黄色瓤,我们警卫班的战士都知道这西瓜比红瓤西瓜甜。前四天夜里零点,我们班长把我捅醒,说:“小管,起来上岗。”我懵懵懂懂地爬起来,拖着半自动步枪到大门口岗楼换他。我说:“班长,您回去睡吧。”我打了一个呵欠,嗓子里还像雄鸡打过鸣后噢了一声。黑暗中我们班长那两只美丽的杏核眼贼亮贼亮的,他问我:“困吗?”我说:“困极了,班长,你把我送到战场上去打一仗,我宁愿让炮弹炸死也不愿站岗。”他说:“哪里有他妈的战场,当兵捞不上次打仗的机会,窝囊透了。”我说:“战争年代可是靠本事吃饭,一仗打好了,就能弄个团长营长的干干。现在是靠后门,靠舔腚。”班长说:“打起仗来老子准是侦察英雄!”我说:“班长,不会提你当干部吧?”他说:“当屁!”我说:“我想学开汽车,回家好找个工作。”他说:“就他妈的一辆汽车,有两个司机,轮不到你。”我说:“班长,你回家能找到工作吗?”“找个屁!”他说,“别唠叨了,你想不想吃瓜?”我说:“哪儿有?”他说:“你想吃不想吃?”我说:“想吃。”他说:“跟我走。”我看看从机要工作房里射出来的灿烂光线,听着啾啾乱叫的电子讯号,犹豫道:“这岗……”班长说:“和平年代,屁事没有,走吧走吧!”

    班长让我别害怕,出了事他兜着,我就跟他走。他大背着冲锋枪,我拖着上了顶门火的半自动步枪。我们沿着营院墙边的小路溜到唐家埠大队的苹果园里。苹果园外是沙地,沙地外边是海滩,海滩连结着大海。我们想穿过苹果园到沙地上去,沙地上种着西瓜。

    我们在苹果园里穿行着就昕到大海的梦呓,一定是非常平滑的长浪从海的深处爬过来,舔一下沙滩又退回去。看园屋子里有条小狗汪汪了两声,便不再理我们,我们也不理它。苹果树冠黑魃魃的,近前可看到毛绒绒的叶片,和叶片问闪闪烁烁的苹果。一股福尔马林药液的味道从苹果树上清淡地散出来。在苹果树间穿行还可以闻到海里的螃蟹味。我想起了包围着营院的五彩缤纷的臭气,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我非常庆幸跟着班长来。我们其实是在苹果园里大摇大摆地走,班长大背着冲锋枪,我拖了上了顶门火的半自动步枪,苹果树下套种的落花生圆圆的硬币般的叶子被我们的裤子蹭得哗啦哗啦响,或者是我们的裤子被硬币般的圆圆的花生叶子蹭得响。班长顺手从树上撕下一个乒乓球般大小的绿苹果,啃了一口,立刻吐掉。班长说它奶奶的又酸又涩小管你这个小子别睡着啊再有半个月“秋花皮”就熟了有点甜味也酸得厉害还是“金帅”甜再有一个月就熟了“国光”分大小“青香蕉”“红香蕉”“大红袍”“印度青”熟得晚甜得像蜂蜜黏糊嘴唇我一头撞到一棵干粗叶茂的苹果树上。半自动步枪在我手里跳了一下,枪口里进出一溜火星子,进出一个响,子弹打着唿哨上了天,又落下海。海声像轻柔的喁喁情语,非常动人。我们班长一个前卧钻进花生棵子里。我心里格登一声,毁了!我想,我把班长毙了。毙了班长我也完了,我被人毙还不如自己毙了简化。

    “班长——”

    我扔下半自动步枪扑到我们班长身上,呜呜地哭起来。班长啊班长,你的三个脑子还没发挥作用就给我毙了,你长了一颗风格鲜明的头颅竟死在我的枪口之下,你还没结婚,班长,虽说“母舰”的三小子的头像你的头但鬼知道他是不是你的儿子……

    “你他奶奶的嚎什么!”班长爬起来,对着我的大腿踢了一脚。枪声远去,海里涛声明亮,苹果园里的小狗汪汪汪地叫着。

    我惊喜地说:“班长,你没死?”

    班长抬起袖子揩揩额头,说:“别咋唬啦,你这个兔崽子,不是班长我躲得快,早就牺牲啦!”

    我笑起来。

    班长低声吼:“还笑!”

    我不笑。

    我们蹲在花生棵子里,静听了一会儿。狗不叫了,夜色深沉,星斗璀璨,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班长,”我低声说,“回去吗?”

    “回去干什么?还没弄到瓜呢!'‘

    “要是主任听到枪声来查岗呢?”

    “他昕不到,听到他也不会起来,他老婆厉害着呢。”

    “我少了一颗子弹怎么办?”

    “你别吱声,等下次打靶时弄发补上。”

    我们站起来。班长让我把枪膛里的子弹退出来。我把枪膛里的子弹退出来。我们走到苹果园与沙地相接的地方。班长示意我蹲下,他也蹲下。这时出来一颗明星,苹果树模糊不清的影子遮掩着我们。我看到琥珀色沙地上种着一大片西瓜,西瓜油亮油亮的,遍地都是。西瓜地外边是雾蒙蒙的大海,只能听到愈到近前愈觉遥远的海声,却看不清海的面孔。也许是因为我紧张地喘息吧,我听到海也在喘息。

    班长说:“地边上没有好瓜,要吃好瓜必须到地中间里去。”

    我觑着西瓜地中央那个碉堡状的看瓜屋子,胆怯地说:“叫人抓着怎么办?”我的声音有点哆嗦。

    “害怕了?”班长问我。

    我点点头。

    “连偷瓜都怕,上了战场还不把你吓死!”班长鄙夷地说,“胆小鬼是上不了战场的。告诉你没事,把枪大背起来,跟着我匍匐前进。”

    我大背着半自动步枪,跟着班长向瓜地中央匍匐前进。班长爬得很快,像条大蜥蜴。只是他的后脑勺子太高影响了他匍匐前进的质量。我必须在匍匐前进里掺假才能跟上班长的速度。西瓜的藤蔓不是缠住我的手就是缠住我的脚。我听到我弄出来的响声很大,我确实心里发慌,又怕被班长拉下,匍匐前进实际上变成了跪地爬进,这样我听到我弄出来的声音更大。西瓜藤蔓更频繁地找我的麻烦,我愤怒地抖擞着它们。

    我后来才知道踏住了我的脊梁的是一只沉重的大脚。贫农老大爷王顺儿踩着我的脊梁,双手攥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鱼叉,大吼一声:“反革命分子,你往哪里跑!”

    我感到我的心脏急促地敲打了两下沙土。然后就不跳了。我闻到了沙土里的豆饼味儿和揉烂的西瓜藤叶的味道。王顺儿扯着我的脖领子把我提拎起来,说:“反革命,还带着枪!”我这时才看到了鱼叉尖上的寒光。

    我们班长从地上一跃而起,笑嘻嘻地说:“王大爷,我们在执行任务呢!您老真是老贫农,心红眼亮骨头硬,手握鱼叉干革命,阶级斗争的弦绷得紧。”

    “是肖班长啊,哎呀呀!我还以为是偷瓜贼昵!”

    “你没听到枪响?”班长压低声音,严肃地说。

    “听到了。”王顺儿也降低了调门。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班长说,“到你瓜棚里去。”

    王顺儿把我们带进瓜棚,要寻火点灯。班长低声说:“不许点灯。”

    班长美丽的杏核子眼在黑暗的瓜棚里明亮如星,他说:“老王同志,你知道吗?不久前天安门广场发生了反革命武装暴动,哎,你是党员吗?是就好,无事不可对党言嘛!国内的阶级敌人一活动,国际上的帝修反遥相呼应,据可靠情报,台湾蒋匪帮近日内可能派遣特务在我沿海登陆,听到适才那声枪响,我们赶快到海边来侦察,我们从西瓜地里爬行,是为了缩小目标,谁知被您这一阵吼——”

    我咬牙切齿地不笑。王顺儿局促不安地说:“肖班长……”

    班长说,“别说了。小管,走,到海边看看去。”

    班长从背上抡下冲锋枪双手端着,弯着腰出了瓜棚,我抱着半自动跟在他后边。走出西瓜地,又往前走了一截,诲滩上热乎乎的沙子流到我的鞋旮旯子里。班长一屁股坐下,脱下鞋来,把脚丫子插到沙土里,冲锋枪扔到一边。班长对我小声说:“坐下。”我坐下,也脱了鞋,把脚丫子插进沙土里。我龇牙一笑。班长说:“笑什么,严肃点。”我说:“到底没吃上瓜。”班长说:“什么?你别多说话,待会儿撑死你个兔崽子。”

    海近在眼前,但响声更加遥远,班长躺在沙上,面向满天星辰,问我:“小管,你和女人睡过觉吗?”

    “你说什么呀班长!”我挺不好意思地说。

    “这有什么,睡过就是睡过,没睡过就是没睡过。”

    “没睡过,真没睡过,班长。”

    “小子,骗鬼去吧!”

    “那么你呐,班长,跟多少女人睡过?”

    “千把个吧!”

    “哎哟,我的天!”

    班长哧哧地笑了。他忽然问我:“高中生,懂得什么是爱情吗?”

    我说不懂,请您给讲讲。这么神圣的字眼从他的嘴里冒出来,像狗头上生角一样使我吃惊。

    他躺在沙滩上不动,并且闭着眼睛。海声还是那么遥远。海上的雾气似乎淡薄了一些,稳隐约约能看到近处淡白的海面。

    班长坐起来,穿好鞋,说:“走,吃西瓜去!”

    我说:“你还没告诉我什么是爱情呢!”

    班长说:“去去去,吃瓜就是爱情。”

    我和班长沿着海滩急跑一段,然后疲惫不堪,气喘吁吁地走进瓜棚。

    王顺儿怯生生地问:“肖班长,有情况吗?”

    班长沮丧地把枪往铺板上一摔,说:“你以为特务是聋子?就冲你那一通咋唬,有一个团也跑光了!”

    王顺儿说:“肖班长……我可不是成心的……我是老贫农、老党员……”

    班长说:“军法无情,可不管你是什么老贫农老党员!”

    “肖班长……”王顺儿好像要哭。

    班长说:“算啦算啦,你也别害怕,我们回去不提你的事就是啦!算我们倒霉,要不,抓回去个特务,准立大功,你说是不是,小管?”

    我说:“一定立大功。”

    班长说:“口渴死了,老王,有凉水吗?”

    王顺儿说:“班长,您瞧我这个糊涂劲儿!忘了摘瓜慰劳解放军啦!”

    班长说:“不要不要,解放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老王说:“这是哪里的话!军民一家,解放军抓特务辛苦理当慰劳!”

    老王提着一个篓子往瓜田走去。

    班长伸出手捅了我一下,说:“小子,怎么样?”

    我看着班长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睛,一时竟语塞了。

    老王挎着四个大西瓜进了瓜棚。

    班长说:“你点灯吧。”

    老王划火点亮灯。我看着老王那枯萎的老脸,看着老王那两只惊惶不安的眼睛,突然想起了我的父亲。我的鼻子像被人揍了一拳,酸溜溜地不通气。

    老王抱起一个椭圆形的绿皮大西瓜,放在搁板上,抄起一把锃亮的瓜刀,喀嚓喀嚓喀嚓,西瓜裂成四瓣。老王双手端着一瓣瓜递给班长,又双手端着一瓣瓜递给我。老王说:“吃吧,解放军同志,吃了不够再去摘。”

    班长有两颗凸出的门牙,特别适宜啃瓜皮。他吃瓜一定是久经训练,他把嘴扎到瓜上,像吹口琴一样来回拉动,黑油油饱满的西瓜籽儿一会儿从他左边的嘴角上掉出来,一会儿从他右边的嘴角上掉出来……

    我们主任双手捧着一瓣西瓜请四十三团徐团长吃。徐团长余悸未消地看看那根粗壮的苍蝇绳子,怒火冲天地说:“你少来这一套!想用西瓜堵住我的嘴?没门!我告诉你。你即使反我的潮流把我打成走资派我也要说!你养着这么多苍蝇!”

    团长头顶上最后一股苍蝇正在降落,绳子上的苍蝇极力排斥它们。苍蝇们啮咬着,搏斗着,发出飞机俯冲般的尖啸。团长的又变成了黄金色的脸在不停地哆嗦。苍蝇们终于安定下来,一根像顶花刺带刺的小黄瓜那么粗的苍蝇绳子横断了贯穿了整个饭堂,悬在团长和主任的头上也悬在我们头上。团长的惊惧传染了我,我意识到了我们熟视无睹的苍蝇的巨大威胁,一个潜在的、随时都会要了我们命的巨大威胁。

    四十三团徐团长批评我们不讲卫生,讽刺我们是苍蝇王国,有饲养苍蝇癖好。他还说回去要派个防化连来彻底消灭“七九一”大院里的苍蝇。我们都麻木地听着,我看到我们班长侧了一下头,脸上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我知道徐团长不了解情况,好像我们站从来就没想法消灭苍蝇似的。他委屈了我们。我们曾喷洒过大量的“敌敌畏”,头两次也确实有效,死去的苍蝇和半死不活的苍蝇把地皮都遮没,一脚踩下去,咯吱咯吱响,听着让人齿底生津。药死一批苍蝇,又飞来更多的苍蝇,后来的苍蝇对“敌敌畏”毫无畏惧,竞有愈喷愈活泼机灵的荒唐效果。

    徐团长后来讲的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看到他的黄金脸上的黄金嘴唇在不停地翕动,我们主任捧着一瓣瓜,像被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大冰壳子锢住了似的。我更多的是看着千千万万连缀在一起压得铁丝低垂的苍蝇们,它们的眼睛汇集成一条浪漫的彩虹,挂在四四方方的空间里,它们的翅膀摩擦出轰轰烈烈的巨响,震疲了我的耳膜。我在片刻的意识泯灭状态中,突然看到苍蝇们的极不规则的、生着无数倒刺挂钩的、半流质的、黏稠的、红中透绿的思想。它包围了我,刺着我、扎着我、胳肢着我、努力渗透着我。我动员了每一个细胞的力量进行着顽强的抵抗,像拔河一样。第一个细胞的失败导致了全线崩溃。我一头扎到我们班长背上。

    我在恍惚中听到四十三团徐团长说:反击右倾翻案风动员会到此结束。操他妈妈,我再也不来啦。我们班长说:拿西瓜来。

    我感觉到蜜黄色的西瓜瓤子触在我的嘴唇上……我躺在空气清新的海滩上,海风挟带着雪白的泡沫从我额上掠过。一只孤孤单单的青青的鸥鸟围着我低低地盘旋着,它好像仅仅看到我的被泡沫濡湿了的贫瘠的额头,而我更希望它能看到我的心。

    门牙

    四十三团徐团长批评我们工作站纪律松弛作风不正派也许是有道理的。刚由新兵连分到工作站第三天晚上,我们班长就跟天津市一个大干部的儿子——我们工作站的业务参谋“磷化锌”打了一架,原因是“磷化锌”把我们班长养的五只老母鸡偷走一只,在值夜班时煮着吃啦。后来我才知道“磷化锌”真名林华欣,是天津市革命委员会办公室主任的儿子。我们班长像老鹰叼小鸡一样把值了夜班白天睡觉的“磷化锌”从被窝里拖出来,拖到我们宿舍门口一个碾盘口那么大的臭水坑边上。正是古历的三月初头,冻人不冻水的时节。“磷化锌”穿着一条大裤衩子,赤着脚,麻秆一样的细腿上生满黑毛,肋巴骨从破背心里露出来。池子里水明如镜,映着飞驰着白云的蓝天和池边那株萌着米粒大花骨朵的小杏树,“干什么干什么,你妈的‘小玩意儿’!”“磷化锌”骂着,跳换着脚,“干什么?你这个‘鼓上蚤’,偷鸡偷到你二大爷头上来了。”我们班长连续屈起膝盖猛顶着瘦骨伶仃的“磷化锌”的尾骨。班长顶一下,“磷化锌”往前一打挺,口里同时叫一声亲妈。班长说:“老实交待,我的鸡是不是被你煮吃了?”“磷化锌”哼哼唧唧地怪叫着,却不回答问题。班长说:“你说不说?不说我把你推到坑里去了——”“磷化锌”用力后退着说:“是我吃了,肖班长,你放开我,我赔你只鸡就是了。”“放开你,便宜,堂堂天津市主任的大公子,偷穷百姓的鸡吃,我让你变只落汤鸡。”班长抬膝顶屁股,伸手推颈子,只一下,就把“磷化锌”给弄到臭水坑里去了。池里沉淀物搅动,清水变成黑水,臭气扑人。林参谋是海河岸边长大的,熟谙水性,顶着一脑袋黑泥爬上来,裤头子汗衫子紧贴着骨头,站在三月的小凉风里瑟瑟打抖,像生理解剖图上的骨骼标本从挂图上跳了出来。

    几个业务参谋把林参谋抬回去,打热水的,打凉水的,忙成一团。

    我们秃顶主任手持一根装着黑橡皮头的练刺杀用的木枪,跑到我们班里来训斥我们班长。

    “肖万艺,你是共产党员吗?”

    “不是你介绍我入的吗?”

    “共产党允许打人吗?”

    “共产党允许偷鸡吗?”

    “他偷鸡不对你把他推进坑里难道就对了吗?”

    “按说也不对。”

    “是么是么,承认了错误就是好同志么!”

    “我承认错误啦!”

    “没事啦,有空给林参谋道歉。”

    “他要不要给我道歉?”

    “当然要。”

    “那就算了吧,主任,他给我道,我再给他道,跟不道不是一样吗?”

    “去你们的。小肖,带着新同志好好训练,先练射击,后练投弹。”

    “是,主任。”

    正说着呢,就见一个女人饿鹰般从家属小院那边飞过来。扯住我们主任又撕又掳又叫唤:“老头子老头子你不给我作主谁给我作主杜家那个卖腚的臭婆娘又指鸡骂狗骂我光吃食不下蛋我不下蛋关她屁事她下了两个斜眼歪歪蛋老娘连腚都不愿夹噢哟哟亲娘啊叫人欺负喽……老头子不是我的毛病一定是你的毛病你去医院检查检查咱养几个孩子争争气……”

    主任可能因为当着我们新兵的面,有点不好意思,用力推开老婆,双手端着木枪,威严地喊:“你给我滚回去!”

    女人愣了愣,蔑视着那镶着橡皮头的木枪,有条不紊地解开衣扣,露出囊囊的肚皮。她拍着肚子说:“反动派,开枪吧!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一个倒下去,一千个站起来!哎哟我没有孩子……”

    肖班长走上去,劝着她:“老羊老羊,回去吧,让新兵们笑话你。”

    “笑去吧!笑去吧!笑我就是笑他娘!小肖啊,要不是你们主任有病,我早有了一群孩子呢!”女人像糖一样黏在我们班长身上。

    “李家田!”我们班长喊了一个老兵,一人架着一条胳膊,把老羊送走了。

    我们主任满面青紫地站了一会儿,就提着木枪向业务办公室那边走,路过一个躺在墙边上的汽油桶时,我看到主任像头豹子似的端着木枪冲上去,捅得汽油桶咕咚一声响。汽油桶遍地打滚。一只大耗子沿着墙根,唧唧叫着逃跑了。

    就是那天晚上,我们班长带我们到唐家埠“骡子”家闹洞房。“骡子”家院子里出出进进好多人,红窗纸被电灯照得那么漂亮。班长和院子里的人打着招呼。一个女人喊:“大婶子,解放军来了,快出来接待!”

    一个小脚女人跑出来。

    我们班长说:“恭喜大娘!恭喜大娘!”

    老女人兴奋得浑身哆嗦,说:“谢谢解放军……谢谢解放军,骡子,骡子,快来。”

    那个叫骡子的新郎穿着一身铁板样的新衣,站在班长面前,搔着后脑勺子,傻呵呵地笑。班长撞他一膀子,说:“小子,快带我们去看看新媳妇。”

    骡子像领了将令一般,跑进洞房,轰赶着满屋的小孩子。

    小孩子们愤愤不平地站在院子里,看着我们鱼贯进洞房。

    一个小男孩大声喊:“解放军!别进去,他家是富农,他媳妇家是地主!”

    骡子和骡子的母亲都垂下了头。

    班长命令我:“小管,去把那个喷粪的小兔崽抓住,骟了他的蛋子!”

    没等我出门,那个小男孩就一溜烟走了。

    房间很小,地上站不下,班长带头上了炕。新媳妇坐在炕角上,满脸通红不敢抬头。

    骡子手忙脚乱地为我们倒茶递烟。

    班长拿着一支烟,盯着新媳妇问:“你叫什么名字?”

    新媳妇像蚊子嗡嗡一样回答。

    “你抬起头来让我们看看。”班长说。

    新媳妇的头垂得更低了。

    班长说:“骡子,让你媳妇抬起头来。”

    骡子说:“你……抬起头来……给解放军看看……”

    新媳妇抬起头,果然很漂亮,鹅蛋脸,圆眼睛,鼻子小巧端正,两颗泪珠在新媳妇眼里骨碌碌打转。

    “真俊,活活地跟我妹妹一个模样,骡子,你真是好福气!”班长拍了骡子一巴掌,转脸又对新媳妇说,“哎,你家还有姐姐妹妹吗?介绍个给我。”

    骡子说:“班长,您开什么玩笑,就是天仙下凡,您也不喜要呢!”

    班长说:“去你的!这样吧,骡子,我回老家把俺妹妹领来嫁给你,你把她让给我。”

    新媳妇那两颗酝酿已久的泪珠滚出眼眶。她从身后不知什么地方,摸出一个纸包,剥出二十几颗水果糖,递给班长,说:“大哥,让同志们吃糖吧!”

    那糖好酸啊!

    班长带我们去闹洞房的事不知怎么传到四十三团去了,八月份我去四十三团军务股领手榴弹时,一个当仓库保管员的老乡诡秘地问我:“哎,老三,听说你们带着枪去地主家闹洞房,把人家新媳妇的裤子都给剥了?”

    我说:“纯属放屁!你去问问那个骡子,他可感谢我们啦!”

    我的老乡搬出两箱手榴弹,说:“我们这些稀拉兵,会不会放真手榴弹?”

    “你别小瞧我们,我们练了两个月了。”我说。

    领回实弹后,班长带着我骑着自行车到处看地形,最后把地点选在南堡村东一条干涸的河道里,河滩上丛生着红柳树。河道里净是结着白碱的鹅卵石。踏在鹅卵石上,可以北望大海。

    训练投弹是在苹果园外的沙地上进行的,连续两个月,只要轮不到站岗就去。

    我们在沙地上排成一行,每人的粗线腰带里别着两枚教练弹。班长站在队前,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他把帽檐往下一拉,说:“手榴弹是共产党的传家宝,这玩意儿打起仗来没准还用得着,投七十米八十米屁用不管,投四十米就够了,关键是要准,准头怎么练呢?关键是要有目标,我们的目标在哪里啦?在正前方。”

    我们正前方是唐家埠村的苹果园。

    班长说:“看到那棵‘伏花皮’了吗?那就是我们的目标,谁投下来苹果谁吃,我已经跟仲书记说好了,他说支援解放军苦练杀敌本领甭说一棵‘伏花皮’,十棵‘印度青’也豁得出来,遗憾的是‘印度青’要到老秋才熟。”

    班长在脚下划出一条线,说:“踩着这根线投,不准过线。”

    班长给我们示范。他从腰里拔出一颗手榴弹,活动了一下胳膊腿,他让我们也活动一下关节筋骨。他撤步、扭腰,胳膊一扬,手榴弹疾速地翻滚着飞到苹果树上。苹果树上成千上万个半边红半边黄的苹果像活物一样灵活生动,手榴弹飞进去,像老鸹闯进了鹦鹉巢,噼里啪啦乱一阵,挟带着几个苹果掉下来。

    班长命令:“去捡弹捡苹果。”

    我飞快地跑过去,跳过那道又稀又矮用紫穗槐枝条夹成的篱笆,钻到庞大的苹果树冠下,捡起斜立在沙土上的教练弹,又捡起两个苹果,跑回来向班长交差。

    班长接过手榴弹和苹果,把手榴弹扔在地上,把苹果举起来,对我们说:“看到了吧?胜利果实!”他把苹果放在衣襟上擦了擦,喀喳咬了一口,咯咯吱吱地嚼着,呜呜噜噜地说:“开始吧,一个挨一个投,自己投完自己捡。”

    班长吃完苹果看我们投弹。

    那棵苹果树我有时认为它在藐视着我们,擎着成千上万闪烁的果子。

    有时我认为那棵苹果树在仇视着我们,抖着成千上万闪烁的果子。

    我认为有时那棵苹果树在哀求着我们,垂着成千上万闪烁的果子。

    战友们都有收获,围着班长像一群贪吃的小兽,紧张地啃着苹果,大家都兴高采烈,固然不久以后我知道了这种“伏花皮”苹果并不好吃,它有一种让人涕泪交流的味道。

    班长说:“小管,轮到你投了。”

    我提着一颗手榴弹站在画出来的那条线上,这时我望着苹果树苹果树也望着我。

    “投啊,不想吃苹果?”班长说。

    我按着班长告诉我的要领,用力把手榴弹甩出去。一刹那间我停止了呼吸苹果树也停止了呼吸。我看着我的手榴弹平稳地向前飞行,它一点也不打滚翻筋斗,它飞得非常慢,好像伸手就能非常容易地抓住。我的这颗手榴弹根本违背了物体运动规律,它笔直地飞行着,突然垂直地下落,像中了枪弹的鸟儿一样掉在沙地上。离苹果树还差一大截子呢。

    “咦——小子,你投的什么怪弹?”我们班长把苹果核扔了,亲自跑过去,围着我的手榴弹转了三圈,然后像捏着一条蛇似的走回来。

    班长又教了我一遍动作要领,允许我跨线十米再投。

    我的手榴弹还是那样稳稳当当地飞行着,满以为它能飞到苹果树上方再下落,谁知道它在篱笆上空突然停住,一头扎下来,离苹果树还差着三五米远啦。

    班长说:“他奶奶个熊,你这颗手榴弹是他娘的魔术弹?”

    班长让我换了一颗手榴弹,又让我前跨五米。

    班长说:“投!”

    我严格按照动作要领,把手榴弹撇出去。我撇出去的手榴弹都是反抛物线飞行,它依然不翻筋斗,平稳如鸟儿滑翔。在苹果树上空,它犹豫片刻,轻轻地掉下去。苹果树梢头轻动,良久良久,不见手榴弹掉下来,更不见苹果掉下来。

    苹果树忧悒地望着我,我忧悒地望着苹果树。

    千万颗果子一齐翻动着,好像落了一树翠鸟。

    “噢,邪门!你这个小子。”我们班长陉声怪气地说。

    我苦练两个月也未能改变从我手中飞出去的手榴弹的反动轨迹,所以,蹲在干河道外的红柳子丛里,心里始终忐忑不安,为什么我按照班长教给的要领却投不出班长式的翻滚弹?它为什么总要平稳滑行然后垂直落下?班长播下龙种,收获的是跳蚤。我那时朦朦胧胧地意识到事物的复杂性和最简单的事物里包含的神秘因素。投弹不但是肉体的运动而且是思想的运动;不但是形体的训练更重要的是感情的训练。手榴弹呆板麻木大起大落的运动轨迹也许就是我的思维运动方式的物化表现。投弹训练有时就是感情训练,飞行的手榴弹多么像飞行的思想。我多么希望你就是那棵苹果树,你结满了丰满诱人的果子,我的同伴是那么贪婪地想攫取你或者攫取到了你几颗果实。我一投不及,二投不及,三投方及。我的爱情的运动多么像我投出的手榴弹的运动。我不想得到一时的口腹之乐,我只想让我的心栖息在你的浓密的树冠里,得到你的温暖和庇护,我的心为你跳动。如果我死了,请把我的肉体埋在你的荫下。

    我坐在红柳子丛里胡思乱想,想着驻地那位大姑娘。我们班长指挥两个战士在柳棵子后边挖了两个半米深的掩体。

    班长集合起我们,庄严宣布了几条纪律。

    实弹投掷正式开始。

    班长说:“你们都到柳棵子后边趴着去,我先投两颗试试。”

    我们贴地趴着,看着班长撬开木箱,揭掉两层油纸,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颗把儿雪白头儿漆黑的手榴弹,拧掉把上的铁盖子,把一个银亮的小铁环套在手指上,喊一声“注意隐蔽”,然后用力一甩胳膊。手榴弹翻滚着飞进河道,一、二、三、四、五,我暗暗数着。手榴弹爆炸了,响声非常单薄,我感觉它薄得像刀刃一样。

    班长跑向河道,我们也跟着跑去。

    手榴弹在河道里炸出一个西瓜大的坑,十几块像五分硬币那么大的弹片紧凑地摆在坑里。

    班长捡起两块弹片看看,愤怒地说:“这尿弹,质量糟透,塞到屁眼里也炸不烂屁股!”

    我们回到掩体边,班长说:“小管留下,其余的到柳棵子后边趴着去。”

    班长说:“投吧,五颗。”

    我看着那一箱子手榴弹,心里别别地跳。

    “拿一颗。”班长说。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颗弹。

    “拧开盖子。把套环挂到小手指上。”

    我的手哆嗦得厉害。

    班长帮我把套环挂到小手指上。我的小手指紧张地翘着。

    班长说:“预备——投!”

    我稀里糊涂把手榴弹扔出去,一头扑到掩体里趴起来。

    班长从掩体里抬起头,惊异地说:“他奶奶的,一分钟啦,怎么还不响?”

    战友们在柳树丛子里喊:“班长,带着弦飞出去的——没拉弦——”

    班长扯过我的右手一看,说:“你没蜷起手指?”我点点头。

    班长弓着腰走到十几米外那颗手榴弹旁,审视了半天。

    班长把那颗手榴弹捡回来,交给我,说:“再投!怕死鬼是上不了战场的!”

    我横下一条心,下死劲把手榴弹撇出去。手榴弹冒着白烟飞走了。一会儿,河道里响起了爆炸声。

    班长看着河道中腾起烟雾的地方,高兴地说:“小子,投得不近,再投!”

    我越投越远。弹片在半空中飞行。

    班长高兴,又赏我一颗弹。我握弹在手,望着那丑陋的烂河滩,用力一挥臂。手榴弹嗤嗤地叫着,在空中疾速翻滚着,落地后立即爆炸。我听到扑哧一声响,慌忙侧目一看。我们班长一低头,从嘴里吐出一块乌黑的弹片,又吐出两颗雪白的门牙。

    班长用双手捧着弹片和门牙,迷迷糊糊地说:“咦,则稀磨东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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